二奶奶已经六天没进水米了,她用游丝般的气息,顽强地证明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,一口气始终不肯咽下。儿女们都知道母亲这盏灯油已经燃尽,咽气也就是这几天的事,便轮流守在母亲身旁。二奶奶有时会突然梦醒般睁大眼睛,儿女们以为她有什么话说,可她只是微微地叹口气又闭上双眼。 二爷是后半夜来到西间的。他先是拄着拐杖在堂屋当门儿颤颤巍巍地走动,然后回到东间房床铺上喘气。少顷,再起身到门边儿颤颤巍巍走上一阵,再回到床铺上喘粗气。他每次走动时都会无意地往西间房瞄上一眼。此时,守夜的儿女正在二奶奶的床前打着瞌睡。 二爷二奶奶是我的邻居,是一对吵了一辈子的老人。在我的记忆中,他们是一天一小吵,两天一大吵。一年365天,他们家的战事从来没有消停过。听老年人说,他们年轻时就这样,哪怕二奶奶怀着身孕,这仗也照打不误。 小时候看他们吵架,似乎已成了我童趣的一部分。夏日里,二奶奶坐在门槛上骂,二爷蹲在门前的青石磙上回应;冬天里,二爷蹲在东间房骂,二奶奶坐在西间房里回应。骂到该做饭时,他们一个系了围裙骂骂咧咧进灶屋擀面条,另一个则抱着柴火骂骂咧咧帮着生火。 倘若听不到争吵声,那一准儿是打上了。这时,你只要向他们院里张望一番,就会发现两个“泥人”在院子里翻来滚去,一会儿二爷在上,一会儿二奶奶在上。两人并不是拳脚相向,而是互相撕扯着衣服和头发,撑直手臂默不作声地僵持着。即使邻居将他们分开,他们也不叫骂,而是各自拍拍身上的土,没事人似的各忙各的。有一次,我去他们家借东西,竟发现两个“泥人”躺在院子里睡着了。 不过,二爷二奶奶出了院门却能相敬如宾。有时,看着两人鼻青脸肿地在田间劳作,长辈们就劝他们要相互迁就一下,过日子嘛,老这样打来打去算咋回事呢?二人也不作答,双双给长辈一个变了型的笑脸。 更令人不解的是,他们一辈子竟然生有七男四女,而儿女们的成长与成家立业也没能影响他们争吵。幸好孩子们都习惯了,他们吵(打)他们的,孩子们玩孩子们的。后来,他们上了年纪,腿脚不灵便了,争吵依然如故,只是一个躺在西间房床上,一个卧在东间房床上,吵到高潮时,二人还不忘用拐棍敲打砖墙以示愤怒…… 村人提及他们都无限感慨地说:“这老两口前世一定是对冤家,今世索仇来了。” 二爷是等守夜的儿女们睡熟后进来的。二爷拎张小凳子,在二奶奶的床前悄无声息地坐着,一双混浊的老眼,始终没有离开二奶奶那消瘦、苍白、布满老年斑的瘦脸。二爷想说什么,嘴巴哆嗦半天,没开口。目光移向二奶奶的寿衣,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其袖口上一根多余的丝线抽出。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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